《我家猫的眼神不太对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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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里顾曦的手在毯子边动了动,指尖碰到墨墨的后脑。猫没睁眼,只把脑袋往她掌心里埋了半寸。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窗缝里透进来一点潮气,混着旧毯子捂了一夜的浅黄味道。天还没亮透,对面楼已有几户窗口亮了灯,一小块一小块的白,浮在灰蒙蒙的薄暮里。
沈暮先醒。她是被渴醒的,喉咙里像蒙了一层细砂,呼吸时发出很轻的黏响。她没动,怕从顾曦手里抽出去会把她弄醒。那截手指搭在她耳后,虎口就贴着她后颈,热得让人想起阳台上晒过的旧坐垫。顾曦睡着时眉心没全松开,像一份没签完的方案压在梦里。沈暮数着她的呼吸,一下,两下,等一个合适的空当。
顾曦翻了身,手滑下去。沈暮这才慢慢撑起前腿,后腿在毯子里梗了梗,才从床上跳下来。落地时右后腿没吃上劲,身子歪了一下,她赶紧前爪一挫稳住了。
地板是凉的,肉垫贴上去,像踩在雨后楼下那块灰砖上。她走到卧室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顾曦侧躺着,肩胛从旧T恤底下顶出一点轮廓,深色头发散在枕头上,几丝遮了脸。沈暮喉咙又干了一下,没忍住,极低地滚出一声吞咽般的气息。她转开脸,朝客厅走。
饮水机在沙发旁,红色接水钮下面积着一小圈浅白水垢。沈暮把嘴凑到出水口下方,舌头在那道不锈钢边上舔了舔,凉得喉咙发紧。她试了两下才喝到几滴,水从嘴角淌下来,打湿前爪下那一小块地砖。她不记得从哪天起,喝水变成这样一件要费力气的事。医助说过,肾不好的猫会一直觉得渴。她那会儿没觉得有什么,现在知道了。
天光从阳台进来,把客厅切成薄薄几片。窗帘没拉拢,灰蓝的天色里还浮着几缕没有退净的夜云。墨墨走到阳台门边,旧坐垫还靠墙放着,垫面上留着昨天傍晚她盘出来的那个浅窝。几根黑毛散在边缝里,被风吹得颤了颤。她没跳上去,只在门槛上蹲坐,尾巴顺着地砖摆平。风从窗缝进来,带着楼下早点铺炸油条的油香,和雨后的泥腥混在一起。
顾曦醒的时候,卧室里传出一声极轻的翻身。
沈暮耳朵先转过去,接着听见拖鞋落地的响。顾曦没马上出来,在卧室里停了一阵,大概在摸手机。过了两三分钟,她趿着拖鞋走到客厅,长发随便扎在脑后,几绺碎发散在颊边,眼皮还带着睡意压出的浅痕。她先往阳台这边看了一眼,见猫蹲在门槛上,才转身去洗手间。水声细细响起来,夹着牙刷在杯壁上碰出的短促声响。
沈暮没跟过去,她现在听到水声会更渴,像有人在喉咙里也开了一道水龙头。于是只把脑袋搭在伸开的前爪上,尾巴尖贴着地砖轻轻一勾,再放平。她看着阳台外头晾衣绳上的水珠,一滴挂在蓝色塑料夹边,被风一吹就没了。
顾曦从洗手间出来,脸湿着,鬓角沾了一点水。她蹲到猫旁边,先探手摸它耳朵。沈暮没躲,把下巴抬了抬。顾曦收回手,指尖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:“今天几号,你还记得吗?”
沈暮当然记得。顾曦说过,今天是她捡到墨墨的日子。第四年也好,第五年也好,顾曦每年都会在这一天多买一份罐头,有时候是猫草饼干,有时候是一个很小的、被店家包装成米黄色的小纸盒。沈暮第一次不知道那是什么,顾曦把纸盒拆开,里面是一块小饼干,上面用糖霜写着“Momo”。那时她还以为顾曦在外头已经吃过饭,后来才发现,顾曦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,才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。
顾曦站起身,去阳台收了件衣服,又进厨房。灶台打火的声音啪地跳出来,铁锅底被火舌一烫,有水珠炸了个响。沈暮慢慢跟过去,在厨房门口停住。顾曦正在热小锅里的粥,冰箱门开了又关,拿出半碟榨菜和一个鸡蛋。她的手机搁在微波炉上,屏幕亮着,是日历页面。沈暮看不全,只瞥见今天那个日期被圈了个浅灰的圆。
“晚上给你买蛋糕。”顾曦背对着她,把鸡蛋磕进碗沿,蛋壳裂响一声,“小蛋糕,不给你吃多。”
沈暮喉咙里滚了滚,出不来声。她知道那是什么蛋糕,每年都长一个样,小纸杯托,淡黄色奶油,边上嵌一粒草莓味的小骨头饼干。顾曦每年都买同一个口味,好像认定了猫会喜欢。其实沈暮每次只舔掉上面的奶油,底下那层蛋糕胚咽不下去,顾曦就笑她挑嘴。可她还是想。她不是想吃蛋糕,是想看顾曦点亮那根小蜡烛,火光在她眼睛里跳,像有一小片暖黄落进整间屋子最安静的地方。
白天顾曦要上班。她出门前把猫粮拨松,又给饮水机换了一小瓶新水。沈暮看见她新拆了包处方粮,浅褐色颗粒倒进浅碟,发出极细的沙沙声。顾曦蹲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浅碟外沿,又回头看她:“我晚上早点回。”沈暮没叫,只走到玄关,在她垂下来的包带边挨了一下。那动作很轻,像用身体把这一句“早点回”按进了自己胸口。
门锁落下去。沈暮在门后站了一会儿,才回到沙发边,把前爪搭在垫子上,想往上跳。右后腿提了半寸又放下,没使上力。她试了第二次,前爪先伸上去,身子往上一送,总算上了沙发。她喘得有些快,喉咙里的黏声又浮上来。落地灯还开着,灯罩边上积了一小圈灰。顾曦总不记得擦,每次换灯泡才会顺手抹一下。沈暮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看那圈灰被光烘得发白。屋里很静,冰箱在后面嗯地响了一阵,又停了。
她不知道睡了多久,再睁眼时,门锁正在响。钥匙在锁眼里转了半圈,门一开,外头的冷风先灌进来,带着顾曦身上常去的会场里那种很淡的香氛味。顾曦把一个白色小纸袋放在玄关柜上,先换鞋。鞋跟磕在鞋柜边,响了两声。沈暮从沙发上跳下来,脚底滑了半寸,她忙往前走半步稳住,抬头去看。顾曦正把包挂起来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耳后掉出一缕,她也没管,先朝猫伸出手。
沈暮走过去,让那截手指从她额头划到耳后,又顺到下巴。顾曦的指腹有点凉,像从外头带回了一路风。她低声说:“我回来了。”
小纸袋放在茶几上,袋口折着一道,里面隐隐传来一点奶油的甜味。沈暮蹲在旁边,尾巴不自觉地在身后摆了摆。顾曦把落地灯调暗了一档,又去洗了手。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个小纸盒,外头系着淡黄色细缎带。她把盒子打开,里面那小蛋糕只有杯口大,奶油抹得不算平整,最上头点了一粒粉红色的小骨饼,中间插着一根细蜡烛。蜡烛只有小半截指节长,白色,烛芯直直翘着。
“你坐这儿。”顾曦把蛋糕放到地毯上,自己跪坐下来,牛仔裤膝盖处绷紧了一点。沈暮没动,尾巴还在身后画圈。顾曦拿打火机,拇指往下按,咔地一下,火苗蹿出来。点在蜡芯上,先冒一小缕烟,跟着亮起来。火很瘦,黄里带蓝,把周围那一小片奶油照成暖色。猫的黄绿色眼睛就跟着那点火光跳,瞳孔收成两条细黑的缝。
顾曦说:“许个愿。”
沈暮没动。她当然知道许愿是怎么回事。蛋糕见了四次,愿望也陪了四次。前几年她许的都是一样的话,希望顾曦不要知道,希望顾曦不要哭,希望这具身体能多留几年。今年她忽然不知道要许什么。她看着顾曦被火光映亮的半张脸,鼻挺挺的,眼底落着一小粒光点,像被火苗烫了一下。她喉咙里发紧,那种渴又漫上来,却不敢动。
顾曦等了几秒,没等到猫反应,就笑了。她一手拢在蜡烛边,低声说:“那我替你许。”她没闭眼,只盯着那点火,像要把什么话放进去。沈暮看着她,耳边是外面楼道里风吹过来的轻响。顾曦忽然吹了一口气,火苗一抖,灭了。一小缕白烟从烛芯上袅起来,散得很快。
屋里暗了一截,只剩落地灯从侧边照过来。顾曦没马上起身,还是跪坐在那儿,声音很轻:“我好像比以前敢留下了。”
沈暮望着她,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喵。那声喵轻到几乎只有气,连她自己都没听清,像有什么话走到嗓子口,又只出来一点尾音。它混着一点黏声,比往常更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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